第十四章 修罗暗试胭脂痕-《凤倾天下:嫡女谋》


    第(2/3)页

    “这是去皇宫的必经之路,绕不开。”轿夫为难道,“除非等前面清理干净,怕是要耽搁半个时辰。”

    半个时辰……殿选定在巳时,若耽搁了,便是大不敬。

    清澜心念急转。这意外当真只是意外?还是有人故意为之,要让她误了时辰?

    正思索间,忽听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:“前方可是侯府的车轿?”

    嬷嬷掀帘看去,只见一位身着玄色劲装的少年公子策马而来,身后跟着几名护卫。那公子约莫十七八岁年纪,眉目俊朗,气质不凡。

    “正是。”嬷嬷应道,“公子是?”

    “在下靖北侯府萧景煜。”公子下马行礼,“今日奉命巡查京中治安,不想遇到这等意外。惊扰了姑娘车驾,实在抱歉。”

    萧景煜?这名字有些耳熟。

    清澜忽然想起,太后前日提过,皇帝有个胞弟,封景王,名讳正是萧景煜。因自幼体弱,不曾习武,但眼前这位公子……

    她仔细看去,只见萧景煜身姿挺拔,行动间自有章法,分明是习武之人。而且他自称“靖北侯府”,而非“景王府”……

    电光石火间,清澜明白了——这是微服出巡的皇帝!

    太后曾说过,当今圣上年少登基,常微服出宫体察民情。今日殿选,他提前出宫,扮作靖北侯府公子,倒也不奇怪。

    嬷嬷显然也认出了皇帝,但不敢点破,只道:“原来是萧公子。不知这路何时能通?”

    “我已经命人清理,一刻钟便可通行。”萧景煜说着,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轿内。

    清澜垂下眼帘,端坐不动。

    “那就多谢公子了。”嬷嬷道。

    萧景煜点点头,正要转身,忽然又停住脚步:“对了,车轿颠簸,姑娘面色似乎不太好。我这里有瓶薄荷油,可提神醒脑。”

    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,递给嬷嬷。

    嬷嬷接过,转交给清澜。

    清澜接过瓷瓶,触手冰凉。她拔开瓶塞,一股清冽的薄荷香气弥漫开来。这香气……竟与太后所赐香露有几分相似。

    她忽然明白过来。皇帝早就知道她会遭暗算,这瓶薄荷油,是提醒,也是试探。

    “多谢公子。”她轻声说道,声音清越如泉。

    萧景煜眸光微动,颔首离去。

    一刻钟后,道路疏通,轿子继续前行。清澜握着那瓶薄荷油,心中思绪翻涌。

    皇帝为何要帮她?是太后的安排,还是他另有所图?

    深宫之路,果然步步谜团。

    巳时初刻,宫门在望。

    朱红的宫墙高耸入云,金色琉璃瓦在秋阳下熠熠生辉。朱雀门前,已停了十几顶轿子,都是今日参选的官家小姐。

    清澜下轿,立刻有宫女上前引路。

    “沈小姐请随奴婢来。”宫女约莫十五六岁,面容清秀,举止规矩,“殿选定在储秀宫,各位小姐需先到偏殿候旨。”

    清澜微微颔首,跟在她身后。

    穿过宫门,眼前豁然开朗。汉白玉铺就的甬道宽阔笔直,两侧宫殿巍峨,飞檐斗拱,雕梁画栋。远处隐约可见太和殿的金顶,在阳光下闪耀着夺目的光芒。

    这就是皇宫,天下权力的中心。

    偏殿内已聚集了二三十位少女,个个锦衣华服,珠翠环绕,容貌皆是不俗。见清澜进来,众人目光齐刷刷投来。

    有审视,有比较,有敌意。

    清澜目不斜视,寻了个角落位置坐下。她今日穿的是身水蓝色织锦襦裙,外罩月白绣梅花比甲,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,妆容清淡。在这群争奇斗艳的少女中,反倒显得格外清雅。

    “这位姐姐面生,不知是哪家的小姐?”一个穿着桃红衣裙的少女凑过来,笑盈盈问道。

    清澜抬眼看去,这少女约莫十四五年纪,圆脸杏眼,一副天真模样。但她眼中闪过的精明,泄露了真实心思。

    “家父永安侯沈鸿。”清澜淡淡答道。

    “原来是侯府千金。”少女眼中闪过一丝轻蔑——谁不知道永安侯府如今没落,嫡女还要替庶妹入宫?“我叫林月如,家父是吏部尚书。”

    这是在炫耀家世了。

    清澜只点点头,不再说话。

    林月如讨了个没趣,撇撇嘴走开了。

    这时,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声:“太后驾到——”

    众女连忙起身跪迎。

    只见一群宫女太监簇拥着一位雍容华贵的老妇人进来。太后年过五旬,鬓发如银,但精神矍铄,一双凤目不怒自威。她穿着明黄色凤袍,头戴九凤衔珠冠,通身气派。

    “都起来吧。”太后在主位坐下,目光扫过殿中众女,“今日殿选,是为皇上充实后宫。你们都是官家千金,当知规矩礼仪。待会儿皇上驾到,需谨言慎行,莫要失了体统。”

    “臣女谨记。”众女齐声道。

    太后又说了些场面话,忽然目光落在清澜身上:“那位穿水蓝衣裳的,可是沈家丫头?”

    清澜出列行礼:“臣女沈清澜,拜见太后娘娘。”

    “走近些,让哀家看看。”

    清澜依言上前。太后仔细端详她片刻,点点头:“模样倒是标致。听说你擅琴艺?”

    “略通皮毛,不敢称擅。”

    “过谦了。”太后微微一笑,“你母亲当年可是京城第一才女,琴棋书画无一不精。你可有承袭她的才情?”

    这话问得巧妙。若答有,显得狂妄;若答无,又落了母亲名声。

    清澜垂眸:“母亲才情,女儿不及万一。唯愿勤学苦练,不堕母亲风范。”

    太后眼中闪过一丝赞赏:“好孩子。去吧。”

    清澜退回原位,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更加灼热。太后当众问话,这是莫大的荣宠,也是莫大的危险——她已成为众矢之的。

    果然,林月如等人看向她的眼神,已带着明显的敌意。

    这时,殿外又一声唱喏:“皇上驾到——”

    明黄色身影踏入殿门时,满殿寂静。

    萧景煜换了龙袍,头戴十二旒冠冕,身姿挺拔,面容俊朗。与街市上那个玄衣公子判若两人,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,依旧锐利如鹰。

    “儿臣给母后请安。”皇帝行礼。

    “皇帝不必多礼。”太后含笑,“今日这些姑娘,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,皇帝看看可有中意的?”

    萧景煜在主位坐下,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女。

    太监捧着名册上前,开始唱名。

    “吏部尚书之女林月如——”

    林月如款款出列,盈盈下拜:“臣女林月如,拜见皇上、太后。”

    “可有什么才艺?”皇帝问道,声音平淡。

    “臣女擅舞。”林月如抬头,眼波流转,“愿为皇上、太后献上一舞。”

    得到许可后,她褪去外衫,露出里面的舞衣。乐声起,她翩然起舞,身姿曼妙,舞步轻盈,确实有几分功底。

    一舞毕,太后微微颔首:“不错。留牌子吧。”

    林月如大喜,叩首谢恩。

    接下来几位小姐,或歌或画,各展才艺。有留牌子的,也有撂牌子的。轮到清澜时,已是半个时辰后。

    “永安侯之女沈清澜——”

    清澜出列,行大礼:“臣女沈清澜,拜见皇上、太后。”

    萧景煜的目光落在她脸上。今日她妆容清淡,与晨起时那嫣红双颊判若两人。看来,那瓶薄荷油她是用了。

    “沈小姐擅长什么?”他问道。

    “臣女擅琴。”清澜答道。

    “那就抚琴一曲吧。”

    宫女搬来古琴。清澜在琴前坐下,试了试音。这把琴音色清越,是把好琴。

    她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再睁眼时,指尖落在琴弦上。

    琴音起,如流水淙淙,如山风飒飒。她弹的是古曲《长门怨》,讲述陈皇后被废长门宫的故事。琴声哀婉,如泣如诉,将深宫女子的孤寂、哀怨、无奈,表达得淋漓尽致。

    殿中众人渐渐沉浸在琴音中。林月如等人起初还不屑,但听着听着,神色也凝重起来。

    这琴艺,已臻化境。

    最后一个音符落下,余韵袅袅。殿中寂静无声。

    太后眼中泛着泪光,似是想起什么往事。皇帝则定定看着清澜,眸色深沉。

    “好一曲《长门怨》。”良久,萧景煜开口,“沈小姐为何选此曲?”

    清澜抬头,目光清澈:“臣女以为,深宫女子看似荣华,实则如履薄冰。这首曲子,是警醒,也是自勉。”

    “警醒什么?自勉什么?”

    “警醒自己莫要重蹈覆辙,自勉自己无论身处何境,都要保持本心。”

    这话说得大胆。周围已有抽气声。

    萧景煜却笑了:“好一个保持本心。留牌子。”

    清澜叩首:“谢皇上。”

    她退回原位时,能感觉到皇帝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。那目光里有探究,有欣赏,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。

    殿选继续进行。最终,留牌子的有八人,撂牌子的有十二人。清澜位次居中,不算最出挑,也不算最末。

    结束后,太后留下八位中选者训话。

    “你们既已中选,便是皇家的人了。三日后正式入宫,各自封号位分会由内务府拟定。这几日回去好生准备,莫要失了体统。”

    众女齐声应是。

    离开储秀宫时,已是午时。清澜走在宫道上,秋阳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她深吸一口气,空气中有桂花的甜香。

    第一步,算是踏稳了。

    刚出宫门,便见侯府的马车等在那里。王氏站在车旁,面色不虞。见她出来,勉强挤出笑容:“如何?”

    “中了。”清澜淡淡道。

    王氏眼中闪过复杂神色,既失望又庆幸。失望的是清澜居然没出丑,庆幸的是侯府总算有人入选,面上有光。

    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她连声道,“快上车吧,你父亲还等着消息呢。”

    马车驶离宫门。清澜靠在车壁上,闭目养神。脸颊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痒——是胭脂的余毒未清,还是别的什么?

    她睁开眼,从袖中取出小铜镜。镜中女子双颊又泛起淡淡的红晕,那红色比之前更诡异,像是从肌肤底下透出来的。

    这不是胭脂的毒。

    清澜心头一凛。她想起晨起时沈清婉帮她上妆,那指尖曾轻轻划过她的脸颊……难道,除了胭脂,还有别的?

    她立刻取出太后所赐香露,倒在帕子上,用力擦拭脸颊。香露渗入肌肤,带来一阵刺痛,但红晕并未消退,反而更深了。

    麻烦了。

    回到侯府,已是未时。

    王氏借口要准备清婉的婚事,匆匆去了前院。清澜独自回到听雪轩,一进门便吩咐秋月:“打盆清水来,要凉的。”

    秋月见她神色不对,连忙照办。

    清水端来,清澜将脸浸入盆中。冰凉的水刺激着肌肤,那刺痒感稍减,但红晕依旧。她抬起头,看着铜镜中的自己——双颊嫣红如醉,眼波流转间竟有几分妖异的美。

    这不是病,是毒。

    而且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毒。

    清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她取出母亲留下的医书,快速翻阅。从西域到苗疆,从南诏到北狄,所有关于毒物的记载一一掠过。

    忽然,她手指一顿。

    医书某一页,记载着一种罕见的毒:“醉芙蓉,产自南疆。此毒无色无味,遇热则发,初时面若桃花,三日后红疹遍体,七日内溃烂流脓,无药可解。唯有用千年寒玉镇之,可延缓发作。”

    醉芙蓉……遇热则发……

    清澜想起今日在宫中,太后殿内炭火旺盛,后来又经日晒,难怪毒发。沈清婉当真好手段,竟然弄到这种奇毒。

    而且,这毒是抹在指甲上的。晨起时她假意亲近,指尖划过脸颊,毒便悄无声息地渗入肌肤。若非清澜对毒物敏感,只怕到死都不知道怎么回事。

    “小姐,您的脸……”秋月惊呼。

    清澜摆摆手:“无妨。秋月,你去库房,问问有没有寒玉之类的东西。就说……就说我头痛,要用寒玉镇一镇。”

    秋月虽不明所以,还是领命去了。

    清澜坐在妆台前,看着镜中越来越红的脸颊。刺痒感逐渐加剧,像是有无数小虫在皮下爬行。她咬紧牙关,不让自己抓挠——一旦抓破,毒发更快。

    必须想办法解毒。醉芙蓉虽称“无药可解”,但母亲在医书旁批注了一行小字:“万物相生相克,毒必有解。昔年游南疆,闻当地巫医言,醉芙蓉之解,在于‘同心蛊’。”

    同心蛊?那是什么?

    她继续往下看。原来同心蛊是南疆一种奇特的蛊虫,需用有情人的心头血喂养。此蛊可解百毒,但代价是施蛊者与中蛊者性命相连,一损俱损。

    这法子等于没有。

    清澜合上医书,心头沉重。难道真要毁在这毒上?不,她不甘心。

    秋月很快回来,手中捧着一个锦盒:“小姐,库房管事说,府里确实有块寒玉,是当年老侯爷征南诏时得的战利品。但王氏说那是二小姐的嫁妆,不肯给。”

    不肯给?清澜冷笑。那就别怪她用手段了。

    “秋月,你去前院,告诉父亲,说我突发急症,面上生疮,恐是恶疾。”她顿了顿,“记得说得严重点。”

    秋月会意,匆匆去了。

    半个时辰后,沈鸿果然来了听雪轩,身后跟着王氏。两人见到清澜的脸,都吃了一惊——那红晕已蔓延至脖颈,看起来确实像恶疾。

    “这……这是怎么回事?”沈鸿皱眉。

    “女儿也不知。”清澜虚弱道,“从宫中回来便觉脸上刺痒,如今竟成了这般模样。父亲,女儿怕是不能入宫了……”

    王氏眼中闪过一丝喜色,假意关切:“哎呀,这可如何是好?三日后就要入宫了,这病若是传染……”

    “请太医吧。”沈鸿道。

    “不可!”王氏连忙阻止,“若是太医诊出是恶疾,传出去对侯府名声不利。依妾身看,不如让清澜去城外的庄子上静养,等病好了再说。”

    这是想把她赶出侯府,永远回不来。

    清澜心中冷笑,面上却更显凄楚:“母亲说得是。女儿这病若是传染,害了全家可怎么好?只是……只是女儿听闻,南诏进贡的寒玉有镇毒之效,不知府中可有?若能借来一用,或可缓解。”

    沈鸿看向王氏:“库房里不是有块寒玉?”

    王氏脸色一僵:“那……那是给清婉准备的嫁妆……”

    “嫁妆重要还是人命重要?”沈鸿难得强硬一次,“去取来。”

    王氏不敢违逆,只得吩咐下人去取。

    寒玉送来时,清澜已几近昏迷。那玉巴掌大小,通体莹白,触手冰凉。她将玉贴在脸颊上,一股寒气渗入肌肤,刺痒感顿时减轻,红晕也淡了些。

    有效。

    清澜心中稍定。寒玉虽不能解毒,但能延缓发作。她还有三日时间,必须在这三日内找到解药。

    沈鸿见她情况好转,嘱咐几句便离开了。王氏留下来,假惺惺说了些话,眼神却一直往寒玉上瞟。

    “这玉是南诏贡品,价值连城。”王氏道,“你用完了记得还回来,还要给你妹妹做嫁妆呢。”

    “女儿晓得。”清澜闭着眼,声音微弱。

    王氏又站了一会儿,这才离开。

    她一走,清澜立刻睁开眼。眸中清明,哪有半点病态。

    “秋月,研墨。”

    夜深人静,听雪轩内烛火摇曳。

    清澜提笔写信。信是写给太后的,用的是母亲教她的密文——这种文字看起来像寻常闺阁小楷,实则每句暗藏玄机,需按特定规律解读才能明白真意。


    第(2/3)页